今年5月,一篇歷時5年的研究發表于Science正刊。這是通訊作者雷霆自2018年回國以來,長期攻關的交叉學科研究。當初回到北京大學時,他沒有想到,這篇文章會經歷5年攻關、3輪審稿和1輪大修。最終,呈現在Science的論文標題僅有3個單詞:N-type semiconducting hydrogeln(n型半導體水凝膠)。雷霆認為,這項研究系國際首創,3個單詞足以凸顯創新性與廣泛性。“發表論文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搭建一個交叉學科平臺。”在這位歸國6年的科學家看來,“長期主義”更值得信奉。

2018年春天,雷霆從美國回到北京大學,擔任特聘研究員。看著“@pku.edu.cn”為后綴的郵箱,雷霆不禁回憶起本科、博士期間在北大的求學時光。那時,他跟隨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教授裴堅開啟了研究之路。如今歸國,雷霆希望能在母校實現自己的新想法,做點“不一樣的研究”。他把目光瞄準化學基礎、電子器件、生物醫學工程三個領域的交叉點,希望能找到一種理想的新材料。這種新材料首先要足夠柔軟,具有生物相容性,才能適應人體組織。在生物工程領域,“果凍”般的水凝膠就符合這些要求,愛美人士注射的玻尿酸就是水凝膠的應用之一。然而,傳統水凝膠不具備電子導電的性質,不能像電子器件那樣捕捉生物體內的微弱電信號。最初兩年,雷霆團隊的研究進展頗為順利,他們開發了一種特殊的有機電子材料,結構和性能都具有優勢。最大的問題是,這種材料在水中不能穩定工作,只能被視為一次性材料。當時,雷霆的“開山弟子”、論文第一作者李佩雲嘗試了無數方法來增強材料穩定性,但光照、加熱等都無法解決這一問題。直到2022年11月,李佩雲在實驗中意外發現,在新材料水溶液中加入一種含陰離子的水溶性交聯劑后,溶液析出了凝膠狀固體。“這可能是一種水凝膠!”雷霆敏銳地意識到,這種新型材料可能兼具水凝膠和半導體的性質,將在生物醫學領域具有廣泛應用前景。然而,當時這一問題在國際上幾乎沒有研究,雷霆團隊也不具備水凝膠的研究背景和生物實驗的條件。為此,雷霆聯系上清華大學戴小川課題組、北京大學呂世賢課題組和國家納米中心朱嘉課題組,分別參與動物實驗、細胞實驗和能帶計算研究。

盡管清華與北大只有“一墻之隔”,但跨校做實驗仍有不便之處。本文第一作者孫文熙介紹,由于實驗設備造價不菲,他們常常扛上20多斤的儀器到清華實驗室搭建實驗設備。這項持續半年的勞動,讓一身“腱子肉”有了用武之地。今年5月,這項通力合作的研究發表于Science雜志。與絕大部分發表于CNS等頂刊的論文標題不同,雷霆團隊的這篇論文標題尤其簡潔,只有3個單詞:n型半導體水凝膠。“3個單詞,足以凸顯我們工作的內容。”雷霆自信地說。在投稿前,團隊也嘗試過更長的標題,但雷霆認為,這是國際上首次提出半導體水凝膠的研究,不需要復雜的定語來描述,標題變長反而限制了文章的首創性和廣泛性。這篇填補國際空白的研究,審稿階段頗為曲折,曾一度被Science編輯部“拒稿”,在論文大修后被順利接收。2023年6月底,雷霆團隊第一次向Science提交投稿。僅僅兩周后,編輯部就啟動送審流程,其中一位審稿人的反饋相當積極,另一位提出了幾個修改意見,并給出6周的修改時間。很快,雷霆團隊補充了實驗并再次提交。由于該研究屬于交叉學科,編輯部在第二輪審稿中增加了一位審稿人,對方給出了較為正面的評價,但此時第二位審稿人卻提出了新的觀點。這輪審稿的郵件反饋中,赫然寫著“拒稿(Reject)”。“其實最早投稿時,我沒敢抱著發表的信心,能送審就已經很開心了。”然而,在收到拒稿信的那一刻,李佩雲和孫文熙仍有掩飾不住的失落。那時,導師雷霆反而保持樂觀:“審稿人提意見不是壞事,只要不質疑研究的新穎性和科學性,就有修改發表的機會。”經過近兩個月的修改,團隊以重新投遞的形式,啟動了第三輪審稿。這一次,3位不同方向的審稿人都認可了這項跨學科研究,編輯部終于接收了稿件。論文見刊后,雷霆驚喜地發現,這項研究獲得了Science編輯部和專家的隨刊評論。 “Li等人創建的n型半導體水凝膠為生物電子-組織界面的原位計算鋪平了道路,并引導研究在下一代水凝膠生物電子學中實現半導體功能。”Science編輯Marc Lavine和行業專家Dace Gao與 Simone Fabiano對該項工作進行了評述。此外,國際頂尖綜述期刊Nature Review Materials的編輯也與團隊聯系,希望對該工作進行亮點報道。“在交叉學科領域,很難同時得到所有領域專家的認可,因此更考驗工作本身的質量。”雷霆感慨。

在課題組的學生們眼里,導師雷霆是個實打實的“學術e人”。這種外向型科學家擅長溝通交流,并能從學術交流中獲得能量。他所在的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是一個新興整合學院,由于辦公樓空間緊張,學院便將研究員和學生安排在同一間辦公室。辦公室外間分布著學生的“工位”,僅有幾步之遙,就能邁進導師的辦公室。雷霆的辦公室不大,只有桌椅與一張小沙發。“在這里,我總能第一時間和同學們溝通問題。”雷霆介紹,這種辦公室布局能夠提高效率,讓導師和學生之間沒有距離感。孫文熙同學卻更像“學術i人”,平時不會經常找老師討論,更習慣用周報方式與導師交流。好在雷霆沒有“學術拖延癥”,郵件在手機上即看即回復,即使是耗時耗力的論文修改意見,也大多都在一周內反饋。孫文熙回憶,在申請博士時,前后發了十幾封郵件作自我介紹,但只有雷老師第一時間回復郵件,明確說明自己今年有博士名額,還安排了線上面試。在課題組的同學們看來,這樣“事事有回應”的導師,給學生帶來了滿滿的安全感。

“同學們都很優秀,也有更多的選擇,所以我也得表現出積極的態度。”雷霆笑道。雖然在同一間辦公室,但化學、電子和生物工程的實驗室分散在校園的各個角落,分散的工作環境使得課題組的工作節奏較為自由。雷霆認為,每位同學應該根據自己的學術目標、訴求來安排工作。雷霆說,科研進展應該是靠自驅力實現的。“和導師一個辦公室,剛開始還有點小緊張。”李佩雲笑著說,不過時間久了就會發現,導師不僅完全沒有架子,而且這種溝通模式效率非常高,任何問題都能及時討論、解決。目前,學院正在為研究員們安排更寬敞、更獨立的辦公室,但雷霆仍想保持當前的交流模式,不太愿意離開這方小天地。如今,雷霆已在北大求學、任教15年。在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,雷霆工作之余常常眺望窗外,那里有成蔭的綠樹與北大標志性的黛瓦紅墻。他常回憶起2017年底,那時他還在美國斯坦福大學擔任博士后,導師是業內赫赫有名的鮑哲南院士。當時,他可以獲得海外高校、企業的工作,但他最終決定回到中國,回到北大。在雷霆看來,31歲的自己作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,原因有三。在雷霆看來,國內不同學科的交叉、融合仍方興未艾,而國內近20年科研經費增長迅速,為自己這樣具有化學和電子器件背景、計劃開展生物電子應用的“跨界科學家”帶來新的機會。“從我2013年到美國,就觀察到越來越多制造業的撤離,同時也伴隨著投資人的撤離。”雷霆感慨,對于材料和電子行業來說,上下游產業鏈至關重要,而國內在“騰籠換鳥”的同時,能保障完善的制造需求,讓前沿科技不停留于概念。他舉例說,1987年華人科學家鄧青云在美國發明有機發光二極管,日本首先實現實驗性屏幕生產。而最終實現量產的國家,是當時擁有豐富顯示設備制造基礎的韓國。如今,中國已經成為世界手機制造中心,更是電動汽車、鋰電池、太陽能電池“新三樣”的重要制造地。觀察雷霆課題組的主頁不難發現,近兩年正是團隊的“成果井噴期”,僅今年上半年就有4項成果見刊,但雷霆認為,發表不是最重要的,更重要的是6年來的團隊布局。2018年回國至今,雷霆課題組已吸引了近20位學生,其中約1/3專業為化學基礎、1/3擅長器件加工,還有1/3專攻生物醫學等應用場景。例如,最新這篇Science論文的第一作者李佩雲本科在華中科技大學就讀功能材料學專業,而孫文熙的興趣點則在于器件加工和生物醫學工程應用。“做研究講究長期主義,搭建一個學術平臺、選擇一個合適的方向,遠比發表一兩篇論文更重要。”雷霆說。https://doi.org/10.1126/science.adj4397